第4节(4/10)

屯兵的军营。纪大肚的势力不小，手底两三万人，有炮兵有骑兵，称得上兵多将广、人壮。您听说书的先生动不动就几十万大军，两三万人够什么的？那是说书先生为了嘴上痛快胡，所谓“人上一万，没边没沿”，一万人就铺天盖地了，您算去吧，人挨人站成一排，一万人从到尾就得排十里地去。话说慈禧太后掌权的时候，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兵，训练的新军加在一起不过七千余人，若是搁在偏远之地，五百人足够扯旗造反。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，守军兵丁加上地方上的民团也不过两三百人，五六百土匪可以攻打一个县城，到时候还得派人报信请州府发兵平。所以说纪大肚手底两三万兵，已经相当可观了，人多开销就大，不提打仗所用的枪炮弹药，单说人吃嚼，就是笔不小的开支，两三万人穿衣帽，加上辎重枪械，还得时发放军饷，一天天的钱如同一般。这么多兵不可能全驻扎在城里，过去的城池也小，胡同挨着胡同，街坊靠着街坊，老百姓都不够住的，一家八九人挤一间小房那是常事，路也没多宽，哪有地方屯兵？所以纪大肚的军营位于西门外十五里，拣开阔去，搭起一排一排的营房，外边铺设教军场，不打仗的时候在此练。杀人的法场也在此，靠边垒起一堵砖墙，约有两米来，砖墙对面上风搭一座棚，行刑时人犯并排站在墙儿底，监刑官坐在棚中监督。决的人犯多为军中逃兵、反叛，以及地方上的土匪、贼寇。

自古至今，杀人的规矩从来不少，首先一早上要拜狱神。狱神是谁呢？民间传的版本众多，最普遍的说法是汉相萧何，也就是月追韩信的那位。刘称帝之后，萧何采摭秦六法制定律令，后世称之为“定律之祖”。过去的死囚牢在大狱的南侧尽，迎面墙上画一个虎，边是个二尺见方的小门，代表虎。有犯人熬刑不过死在牢中，尸首不能从大门去，必须打这个小门往外顺，意在送虎，因此，民间又把死囚牢称为“虎牢”。其实墙上画的并非老虎，而是狴犴，外形似虎，乃龙生九之一，平生好打官司，仗义执言，且能明辨是非，秉公而断。虎牢的对面是“狱神庙”，说是庙，可没有庙堂，只是在墙上掏个，成一个龛，里供奉一尊蓝衣青面的圣者，那就是狱神萧何。凡有决或刺的犯人上路，官差和囚徒都得跪拜狱神。京剧《女起解》里苏三有这么几句唱：“低了虎牢，狱神庙前忙跪倒，望求爷爷多保佑，我三郎早日得荣耀。”除了祭拜狱神，人犯怎么提、绳怎么绑、怎么勾名字、怎么招、杀剐怎么刀，这里全是规矩，没有一生就懂的人，全凭师傅带徒弟，一传授。过去还有这么个说法，杀人的刀轻易不能磨，因为刽手杀业太重，为求心安，他们宁可相信杀人的是刀，而不是自己，如果把刀磨快了，相当于助刀杀人。这无非是自欺欺人，到来还是掉脑袋的人犯倒霉，赶上刽手的刀钝，二三十刀砍不掉脑袋，只能往锯。

说话这会儿已是民国，没有斩首的章程了，决人犯以枪毙为主，军营中虽有砍执法的大令，却并不常用。枪决人犯的规矩也简化了不少，不过该走的过场还得走，比如说人犯上法场前吃的这碗饭，到什么时候这个也不能省，人都要死了，怎么不得个饱死鬼？不过话说回来，一般的人到了这个时候，再好的酒也吃不去，没几个心那么大的。说中午就枪毙了，上午在牢摆上桌，让灶上掂仨炒俩，凉的、的、荤的、素的全上来，再壶酒，盘坐定，“滋溜”一酒，“吧嗒”一菜，最后来两碗米饭酸辣汤，哪有这么没心没肺的人？真到了这会儿，不发，还能站得住，便是心狠胆的好汉了。有不少人犯早已了，浑走不动，当差的只好找来一个大号箩筐，把人犯扔在里，抬到法场上再从筐里翻倒来。所以说牢里只给预备一碗饭、一片，拿筷在碗中，形同香炉。为什么家里大人不让孩把筷到饭碗上呢？就是打这儿来的。除了一碗饭、一片，额外还给一碗酒，当然不是好酒，据说还有里边掺迷药的，使犯人迷迷糊糊上法场，至少能死得舒坦儿。行刑当天早上，犯人们一见狱卒带着酒饭来贺，没有不胆寒的，有的哭天抹泪，有的斜腰拉，也有的“英雄好汉”开始指天骂地，都明白这是要上路了。狱卒可不理会你吃与不吃，端起碗来往嘴边上一抹，酒往脸上一泼，就当吃过了。接来必须将饭碗、酒碗摔碎，照老例儿，摔得越碎越好，否则杀人不会顺当。说来邪门儿，在军阀纪大肚杀人这天，饭碗、酒碗掉在地上来去，没一个摔得碎！

2

纪大肚要在军营门决一批犯人，仍沿用过去的规矩，杀人的时辰定在午时三刻，因为此时气最盛。准备则从一早开始，给犯人们安排吃喝，吃的叫休饭，喝的叫诀别酒，饭碗、酒碗不能有囫囵个儿的，全得带破碴儿，这是规矩。吃喝完毕，逐一提待决的人犯，有官挨个儿对号儿，姓什么叫什么，所犯何事，量戳个儿、怎么个相，全得对上。再从名册中勾去名姓，以免有人替死包。背后好招，也叫“亡命牌”，上面用墨字写清名姓罪状，拿朱砂笔在名姓上打一个红叉。人犯被决之后，如果说一时没有家属收尸，就拉到葬岗埋了，起一个小坟，亡命招往上一，权作坟前之碑。纪大肚位权重，为手握重兵的督军，不必理会这些个琐事，中午去一趟法场就行。正坐在督军府中和崔老说话的时候，有手的副官来报，说了一件怪事儿，给待决人犯用的碗没一个摔得碎，只恐今天杀人不顺，不如改期行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