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节(5/10)

准，瞅着弹就要膛。正当此时，法场上刮起一阵狂风，霎时间飞沙走石、日月无光，得人左摇右晃睁不开。原本是艳照，顷刻乌云翻，天黑得跟锅底似的，伸手不见指，回手不见拳，咫尺之外看不见人，那还怎么枪毙？带兵的军官只得传令去，先把人犯押起来，以防他们趁逃走。

可这还没完，转瞬间大雨滂沱，如同把天了一个窟窿。纪大肚也慌了神儿，在卫队护送躲营房。有几个军官在一旁劝他，说杀人之前摔不碎碗，响晴白日又刮来这么一阵风苦雨，以至于错过枪决的时辰，许是今天玉皇大帝家里办喜事，不该见血？不说这话还好，一说反倒把纪大肚惹怒了，不由得火往上撞。这无异于让他认?，连几个死囚也决不了，往后这个督军还怎么当？况且“军心不可动摇”，纪大肚手握重兵，知“军心”二字的要，于是“啪”地一拍桌，吼：“去你娘的，什么时辰不时辰的，玉皇大帝的事跟我有什么相？他又不是我老丈人，我纪大肚杀人从来不分时辰，传我的军令，等到风停雨住，照杀不误！哪个胆敢动摇军心，待会儿他娘的一块儿毙。”

自古“兵听将令草随风”，督军一声令谁敢不听？满营兵将一大气也不敢，大儿瞪小儿就这么等着。纪大肚的倔脾气也上来了，两直勾勾盯着营房外的大雨一言不发。直到夜时分，这场大风雨才过去。纪大肚传令去，二次提人犯，立即执行枪决。在场的军官面面相觑，各朝各代也没有夜里决人犯的，那可说不定真会什么，但在纪大肚的虎威之，谁也不敢多言。接令提人犯，绑到法场之上。白天这场雨得不小，好在军营地势，雨存不住，脚底却不免泥泞不堪。一众人犯有的是逃兵，有的是土匪，在泥地中跪成一排，心里没有不骂的：“哪有这么折腾人的，这跟枪毙两次有什么分别？”

纪大肚一挥手，响过三声号炮，执法队的军卒举枪就打。军队里杀人和官府不一样，官府行刑时人犯跪成一排，低脖颈，一个刽手挨个儿杀，砍三个人换一次刀；军队里的刽手是从军营中调的，多为投军不久的新兵，借此让他们见见血、开开光。每个人犯后边都站着一名军卒，步枪弹上膛，接令以后同时搂火，净利索气势也足。怎知这些军卒手中的步枪全哑了火，怎么搂也搂不响。在场的众人一个个脸都绿了，哑火倒不奇，过去的老式步枪，弹经常卡壳，可谁见过二十多条枪同时打不响的，这不邪了门儿了？要说最难受的，还是那些待决的人犯，有绷不住的屎齐在泥地里，也有哭求军爷给个痛快的，之前不说是枪毙吗，怎么改成把人吓死了？

纪大肚气得脸铁青，带兵的最忌讳军心动摇，这要是传扬去，济南府左督军纪大肚亲自指挥枪毙人犯，二十多条步枪全都哑了火，还不得让阚三刀笑掉了大牙？连绳捆索绑的人犯都打不死，那还如何带兵打仗？纪大肚久经沙场，称得上踏黄河两岸、枪打三州六府，比不了秦琼秦叔宝，怎么也不输给混世王程咬金。他当即咒骂了一声，喝退执法队的军卒，自己的两支快枪，抬起手来左右开弓，一枪一个将这些人犯挨个儿了名。纪大肚向来杀人不眨，一时兴起从这杀到那，杀得血光四溅，死尸横七竖八倒在当场，心说：“早知还得老自己动手，中午就把你们一个个全崩了，何必等到此时？”纪大肚浑上连血带泥，也不说洗把脸换军装，气哼哼地命人牵过乌骓来，带上卫队扬而去。留法场上的一队人戳在原地，目瞪呆说不话来。

不说军营这边如何收敛尸首，只说纪大肚骑回城。说来也邪了，军营那边大雨滂沱了多半天，离开军营半里之遥却连地都没。走到半路上，冷不丁瞧见旁有个小院儿，四周全是漆黑的旷野，唯独这个小院里边却灯火通明。门站着俩姑娘，打扮得枝招展，穿锦绣旗袍，纽襻上挂着手绢，开衩的地方一截大白，白晃人目。往脸上看，柳眉带笑，杏，正冲他这边招手。纪大肚南征北战，东挡西杀，那也是吃过见过的主儿，一看就明白了，这是个窑，门招揽生意的姑娘标致，看来里边的也错不了。之前去军营可没少从这儿路过，怎么没留意呢？纪大肚行伍，虽不是贪好之辈，总归英雄难过人关，一时间心旌漾，顿生寻问柳之意。只是堂堂督军带领一众手去逛窑，面上实在不好看，日后也不好带兵，于是不动声，鞭鞭打城回到督军府，吩咐人伺候他沐浴更衣，洗去一的血腥之气。到了这个时候，刚才那劲还是没过去，连吃饭也顾不上了，支开伺候他的人，换上一便装，青布褂，脚底穿一双黑布千层底的便鞋，抓了一把银元揣在兜里，趁月黑风，蹑足潜踪翻墙了督军府，连跑带颠儿直奔城外的窑。那位问了，这么大个督军，至于心猿意急成这样？您想啊，当初宋徽宗为了，从皇挖地去窑，瘾儿不比他大？一朝人王帝主、后佳丽三千尚且如此，何况他个使刀动枪的大老？再者说了，纪大肚连着毙了二十几名人犯，合该冤魂缠，可是神鬼怕恶人，这些年他领兵打仗杀人无数，债多了不愁，虱多了不咬，那一众冤魂也对他无可奈何。纵然如此，纪大肚仍觉得浑上血脉偾张，着了似的，心窝里“扑通、扑通”狂不止，没嗓儿堵着就蹿房上去了，不找个地方一火那是万万缓不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