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节(4/10)

反正能过瘾就行。酒的东西无非是生、豆腐、老虎豆儿，其余的一概没有。来这儿喝酒的全是穷得叮当山响的苦大力，拉了一天胶，或者扛了一天大包，过来解解馋。其中还不乏卖浆吃饭的，在过去来讲叫“卖浆”，说白了就是卖血。这些人虽然穷，酒瘾可不小，好不容易攒了俩大儿，够买酒可不够买菜的。他们也有主意，有的随带一个木楔，喝酒的时候嗍一楔，喝一酒。他这木楔不是家上拆来的，而是酱菜园里用来封酱菜缸的楔，上面多少蘸了儿酱菜味儿。还有的酒鬼，从家里带面酱来酒，就捧在手心儿里，打家来一路举着手来到酒铺，看见熟人都不打招呼，怕酱撒了，到时候一面酱，喝一酒，酒喝光了，手也净了。另外，还有的人常年兜儿里揣着块果糖，平时舍不得吃，喝酒的时候拿来，尖儿着糖就酒，喝完了再用糖纸包好，次喝酒再用，这一块糖够半年的。

咱再说费通三人了这家小酒铺，挨墙角找了张桌，俩凉俩要了四碟儿菜，一人面前一个白瓷杯，二两老白正好倒满，三个人一起咕迁坟这件事。这虾没和蟹掉爪一向狐假虎威，自打费通当上巡官，他们俩靠着溜须拍的本事成了费通的左右手，那可真是十冬腊月穿衩——抖起来了。没等费通说话，虾没先捧上了：“二哥，咱不说别的，那老韦家多大势力，动人家的祖坟，整个天津卫除了您，谁还有这么大面？”蟹掉爪不能让虾没抢了风：“我说老虾米，你这话说得我不听，老韦家的坟算什么？我实话告诉你，就是皇上老爷的坟挡了咱的路，那也就是费二哥一句话的事！”

这俩你一言我一语、一逗一捧，跟说相声似的，把个窝废捧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飘飘忽忽。费通端起白瓷杯喝了一酒，酒劲儿往脑袋上撞，忽然想起找这俩货来还真有正事要商量，当即定了定神：“得了，你们俩先别聊这个，咱得说说正事，看看这迁坟的活儿怎么。”虾没一拍脯：“二哥，怎么还不得听您吩咐吗？您指东我们不朝西，您让我们打狗我们不能撵啊！”蟹掉爪也不闲着，夹了一筷松嘴里：“没错，我们这叫唯首是瞻，听天由命！”费通心想：“这他妈哪儿跟哪儿啊，真要听了他们的，什么事也不成，看来大主意还是得自己拿。”

当在酒桌上署了一番，他让虾没去找活儿的民夫，别一个一个找，直接上公所找那些帮闲打八岔的。再让蟹掉爪去南门找崔老，找老什么呢？先选黄吉日，定起坟的时辰，当天动土之前，烧黄纸、洒净、焚香念咒，这一整过场必须有门中人来，没他们坐镇，总是差儿意思。崔老对此了如指掌，找他再合适不过。蟹掉爪却把脑袋一摇，告诉费通，甭去了，崔老不在天津城，听说他些日在人家大宅门儿里作法，一不留神犯了讳，让人打成烂酸梨了，后来躲到外地避风去了。不过不要，天津卫不止他一个老，没有崔老这个臭，照样得了槽糕。费通让蟹掉爪上吕祖堂找一个士，定黄吉日。吕祖堂里供奉的是吕宾，虽然说庚年闹义和团，把这座观当成了总坛，折腾了一溜够，香火已大不如前，但老韦家是天津八大家，吕宾可是八仙，请八仙来办八大家的事，必定到成功。想到此，费通暗自得意，觉得自己太明了。他又拉了个单，办齐一切应用之。话说回来，买东西、雇民夫、请老的钱，可不能从那二十三块银元中，这得找上边另要，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克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