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节(7/10)

”，也有叫“斜木行”的，因为棺材前大、后小，前、后矮，木匠活儿时放的都是斜线。开棺材铺看上去不显山不，但在过去可是属于暴利行业。世上从无不死之人，没钱的主儿倒了，好歹也得买薄匣；有钱人家的棺材则贵到离谱，大小、样式、木料、工全有说，多少钱的都有。田宝和技艺湛，开设了宝和桅厂，买卖得不小。家里五儿二女，五个少东家承父业，大小连号开了十几家，在南方包了一座山，专供他们家的木料。这么说吧，天津卫九河梢十里八乡，凡是坟地里埋的，得有一半是宝和桅厂的棺材。

当年的手艺人以地方分派别，称为某某把，北京帮的工匠称为京把，天津帮的工匠称为直隶把，手艺上各有特。京把打来的棺材统大方，格局端正，严丝合。直隶把活不太注重外观，只结实，真材实料，因为天津卫多地浅，棺材埋在地里很容易被泡烂了。田宝和打的棺材集两地之所，又气派又结实，堪称一绝。手艺好只是其一，打完了棺材还得会卖，这个更不容易。天底三百六十行，或有幌，或能吆喝，唯独棺材铺不行。咱就拿幌来说，幌也叫“布招”，酒铺有酒幌，鞋铺有鞋幌，店里卖什么，幌上画着什么，但谁见过棺材幌？门前挑起一竹竿，幌上面画一大棺材，再写上三个大字“棺材铺”，那还不把人都吓跑了？再说吆喝，九腔十八调、棕绳撬扁担，吆喝买卖讲究“上有句、矮分音”，为了合辙押韵，听着也好听。棺材铺没法吆喝，横不能站在门嚷嚷：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，买不买的不要，躺里边试试也行……闲了置忙了用，有大有小哟，买回家预备着吧，早晚用得上！”这可不是人话。不挂幌也不吆喝，上门拉主顾行吗？让小伙计上药铺门等着，瞧见愁眉苦脸来一位，抢步上前请个安，嘴里还得客气：“这位爷，您甭发愁，病治不好没关系，我们桅厂有上等的寿材，货真价实，童叟无欺，买大的还能搭您一小的，买一送一，万一家里小少爷死了，不用再买了。”照这么生意，还不让人打死？因此说这一行买卖，最主要的是手艺，其次是路广、走动宽。上至官商富，至贩夫走卒，各行各业都得朋友，不为别的，就为让人家知有你这么个人，真到事上就想起来了。除此之外，田宝和还立几条规矩：首先，主顾不分大小，必须一视同仁，不能狗看人低。卖给有钱人一金丝楠的大材，一把挣上千的银元，这你得哈腰招待好了；卖给穷主儿一狗碰的薄匣，连本带利不足两块钱，你也得毕恭毕敬，不能光图前利，还得赚一个名声，在外的名声好了，这买卖才好。再有一条规矩，即便穿重孝的客人来了，也不能问人家是否买棺材，得问：“您今天给谁儿闲事儿？”转着腰说，免得人家不愿意听。还有就是不能“转空”，客人选中了棺材，人家不说什么时候送，绝对不能往丧家抬空棺材，万一家里那位还没倒，不也是讨打吗？

回过来再说虾没和蟹掉爪，两人从韦家大坟来直奔御河边。“御河”指天津卫的南运河，因为走过龙船得了这个别名。二巡警步履匆匆，顺御河边来至宝和桅厂，离老远就望见各木材堆得跟小山相仿，锯木的香味扑鼻而来。当家的田宝和已经八十多了，老爷发、眉、胡全白了，手上、脸上全是寿斑，在门支了张躺椅，旁边小桌上摆着茶壶、烟袋，正在这儿眯着睛晒太，见有两个巡警上门，忙起相迎。虾没和蟹掉爪一贯见人菜碟，知这老爷家大业大，又有些个威望，当有事相求，不敢造次，客客气气说明来意，双手递上费通的片。本以为田宝和这么大的价不容易搬请，没想到老爷一应承了。他们不知田宝和的心思：这桩差事不大，却是官派的，宝和桅厂的买卖再大也是平百姓，这叫“穷不与富斗，富不与官斗”，不论蓄池警察所的巡官，还是官厅大老爷，哪个他也不想得罪。再一个，虾没和蟹掉爪见了面一顿胡海侃，说那黑檀木的棺材怎么怎么奇，田宝和这行一辈了，也想见识、开开界。当让二巡警前带路，了宝和桅厂，在旁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拉胶的。虾没和蟹掉爪心急如焚，四里一踅摸，瞧见桅厂门有一辆独的小木车。他们俩也真有主意，把老爷放在车上，推上车一路往回走。

放路上那爷儿仨不提，再说韦家大坟这边。费通心里明白，他们这一去一回，再快也得半个多时辰，这已经快到晌午了，就让活儿的人赶洗手、洗脸，坐来吃饭。三十个大小伙活儿麻利，吃饭更快，大的馒一手抓起三个，几就吞肚，你一个我一个比着来，谁也不肯示弱。等到笸箩里的馒、酱见了底，众人望见虾没和蟹掉爪推着小车过来了，车上端端正正坐定一人，正是桅厂的老当家田宝和田师傅。就见这个老爷发似十冬白雪，面赛三秋古月，善目清亮、神矍铄，三山得、五岳均匀，一捧银髯前飘洒，小衣襟短打扮、白袜青鞋，打扮得还跟个小木匠一样，全然没有大东家的架。得车来当场一站，腰不塌膀不晃。虾没和蟹掉爪献殷勤，上前要去搀扶。田宝和一摆手：“不必！”脚步如飞来至韦家大坟中央。众人暗挑大指，嘿，老爷是真神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