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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的袄也全都烧没了，他独自缩在那漏卧房、破床角落，裹着旧被，冻得不敢去，时时忍不住便要呜呜咽咽地哭起来。

正月间，沈桃来问他，是否愿意一同去杀王小槐，他心里积的怨愤顿时腾起来，挣着一起去了。杀掉王小槐后，他却并没舒心半，反倒越发虚弱。那护持他半辈的天理如雪一般化去，他再寻不到依傍。

王小槐还魂闹祟，他更是怕得无躲藏，忙去求拜相绝陆青。陆青见了他，静静注视了片刻，那目光冰一般，让他心底发寒。陆青慢慢言：“恒卦生久，刚上而柔。刚得其正，柔始能久；刚若攲斜，则柔必倾险。险不能止，则陷淤淖……”最后，又教他去对那轿说句话，他听了，心里猛地一刺，不由得一阵心酸：

“占尽天理，途穷叹伶仃。”

第七章 遁

君虽有好而能遁，不失于义。

小人则不能胜其私意，而至于不善也。

——程颐《伊川易传》

贺中儿在灯瞅着那把木匙，心里难耐。

这木匙是隔严氏偷偷拿给他的，严氏并不清楚这木匙来历，贺中儿却一瞧，这是王小槐的。他曾在王豪家里佣过工，见过也听过这木匙的金贵，王小槐每饭都离不得，命一般。有了这木匙，便能王小槐开通渠，大保莫咸许的一百八十贯钱，也能轻轻易易到手。想到此，他不由得笑声来。

贺中儿今年三十六岁，生得瘦矮小，家中只有二十多亩地，原是个五等，衣营生只过得。不过，他父亲是个之人，调教得他也极善机巧。

秋税粮，他家得缴两石二斗，他们父便在麦里掺些土粒、豆里混些泥团，总能逃得三两升、省一顿饭。夏税纳绢，便要难一些。他家一年得缴两匹，官定一匹绢阔二尺五分，四十二尺，重十二两。那些收绢的库、尺又查得极严，不但一分都少不得，还要索要些钱，叫作“乞局”。好在每年纳税时，县衙仓库前总是车堆挤，人声喧杂。他们父便尽力凑着时机，和那些富一起去纳绢，帮他们搬扛绢匹，瞅个便宜，趁将自家尺寸短缺的绢匹偷偷调包。虽说未必回回都能得手，但得一回便赚一回。而且有富挡着，那些乞局费便省了来。

至于乡里之间，他们父也是能讨占一文是一文，能避过一难是一难。虽说从来也讨不到大利，但哪怕一片菜叶、一杯酒、一把麦豆，也都是喜。人生本已穷累，再缺了这些小喜，哪里熬得过？因而，虽同为穷，他们却比别家活得畅些。

最让贺中儿恨苦的是，辛辛苦苦积攒了二十来贯钱，娶到邻乡一个穷家女儿。脚有些跛，样貌也黑丑，但毕竟是个妇人。谁知娶过来才一年，那妇人便难产而死，丢一个婴儿。他们父两个鳏夫便一起养活这孩儿。儿要吃，他们抱着，各家去讨。东家吃一，西家喂半顿，辛辛苦苦把孩的命保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