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节(5/7)

个臭虫没什么两样，抬到西关葬岗就填了万人坑，这帮穿官衣儿的给你胡个罪名，便可以请功领赏。如果这次被留在牢里，可就再也别想活着去了。崔老心里明白，他是死是活全在这个狱警的一句话，放他去了那就能活，留在这就得死。他顾不上面了，忙跪苦苦哀求：“爷台，您不看僧面看佛面，不看佛面看面，我一家老小可全指着我一个人养活，您千万要抬贵手啊……”

狱警一撇嘴，说：“什么不看佛面看面，我看面得了。”说完把一扭，不再搭理崔老了。而狱中其余的人，则争先恐后往外挤，转跑了个净净，另外几个警察也跟去了。此时人走光了，监狱中寂静无声，只剩崔老和扣住他不放的那个狱警。崔老哭无泪，心说：我这是倒了八辈霉了。心中悲苦却也别无他法。怎知这个狱警见人都走没了，过去双手相搀，把崔老扶了起来，称：“，我常到南市听您说《忠岳飞传》，都听上瘾了，刚才不让您去，是为了救您一命，后边的书还没说完呢，您可不能赶着去挨刀啊！”

崔老越听越糊涂，仔细一问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，原来官府要决八个人罪，又不好决定拿谁填馅儿。天津话填馅儿是凑数的意思。不知谁了个馊主意，宣称把这些人都往外放，让最先挤去的八个人填馅儿！活该这八个人死，到外面让人家五大绑捆个结结实实，拿块破布把嘴堵了，二话不说直接拉到法场，请大令过来斩首示众。此刻这八个人全被砍了脑袋，人已经挂去了。民国年间的死罪一律枪毙，大令相当于队里的刽手，专砍军阀队里的逃兵。如今要平定局面、杀吓猴，就得把场面搞大，所以没枪毙，而是请军阀的大令枭首。

崔老听罢始末，这才明白过来，心中暗自后怕。他是最后关来的，离牢门最近，跑去准得挨上一刀人落地。您别看脑袋在脖上，平时不觉得怎么样，一旦要换了地方，那可吃什么都不香了，包饺、捞面都跟自己没关系了。崔老念及此，不由得冷汗直，暗叫一声“好险”！

再说救了崔老的狱警，此人姓杨，名叫杨启兴，在家排行第二，人称杨二爷，大小是个目。狱警属于闲差，尤其是当儿的，只要时过卯，任你去东走西逛也没人。当官的见了，还得夸他们这是帮巡警弹压地面、维护治安。杨二爷在警察里也算好样的，没有旧社会警察上的臭病，从不欺负老百姓，为人讲义气，愿意朋友。单单一个好，没事的时候听评书。书馆里那几翻来覆去听了多少遍，先生说上句他准能接句，早听腻了。得知南门上有个崔老，摆摊算卦外带说书，他那玩意儿可是独一路的货，天上难找地难寻，不正经的路使活，什么五行八卦、佛因果都往书里搁，让他说来还真有意思，要多闹有多闹。杨二爷慕名前去，听了一次觉得确实好，全是新鲜玩意儿，同样一《岳飞传》，崔老和别说的都不一样。打那开始听上了瘾，只要崔老摊儿，杨二爷必定是穆桂英打仗——阵阵到。一听就是大半天，听完了也不少给钱。崔老却不认识这位，因为听他说书的人很多，他看不过来那么多人，记不住谁对谁。另外撂地有个规矩，要钱的时候不能跟人脸对脸，为什么？掏不掏钱是人家的事儿，掏钱是赏你饭吃，不掏钱也是理所应当，要钱的时候瞪俩大盯着人家，面矮的不好意思不给钱，这次你把钱要到手了，次人家也就不来了。所以崔老对杨二爷没什么印象。杨二爷见崔老也被抓了来，不忍心看他稀里糊涂成为刀之鬼，这才几次三番拦住了没让他跑去，救了他一命。

救命之恩，如同再造，这也不止救了他一个人，相当于救了一大家老小。崔老千恩万谢，又要给杨二爷拜。杨二爷却摆摆手说：“此地不是说话的所在，再说杨某也是举手之劳，不必言谢，如今时局不稳，今后还要多加小心，倘若再有个为难着窄，尽开，杨某定当尽力而为。”

从此崔老跟杨二爷两个人经常走动，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，杨二爷也没少给崔老帮忙。崔老连说书带算卦，辛辛苦苦挣的这几个钱，刚够一家嚼谷，也就是凑合着饿不死，一辈没少吃苦受累，不想让后人再学他的本事。可穷人能有几个阔朋友？想找门路改门风可没那么简单，只好又托到杨二爷，请他帮自己儿找位师傅，正正经经学门手艺，将来甭贫富，至少可以自其力养家糊，绝不能跟他一样再吃江湖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