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节(8/10)

又大。天津城西白骨塔、南窑、砖瓦场、墙河、吕祖堂、如意庵、韦陀庙，直到小西关这一大片，全归蓄池警察所。两班巡警不百十来号，多为混吃等死的酒饭袋，缺须短尾少的也不在少数。

这其中有两个巡警，善会欺上瞒、溜须拍，整天跟在费通后边转，言巧语、端茶烟把费二爷哄得。费通本就是这路货，也愿意吃这，一来二去将此二人当成了心腹将，经常带在边。这两人一个姓夏，人送绰号“虾没”；另一个姓解，绰号“蟹掉爪”。列位看官圣明，光听这俩名字，也该知什么成了。虾没生就一张大脸，细挑，蛇腰，平时就是弓腰驼背，站直了三弯；蟹掉爪是个矬胖，秃脑袋，走起路来赛过球，两只小胖手一左一右摆来晃去。

捕盗拿贼甭指望这二位，吃拿卡要、假公济私、煽风火、起哄架秧，一个比一个能耐大。这两个虾兵蟹将，还一个“没”一个“掉爪”，再加上个巡官“窝废”，这仨凑一块儿，得成什么事？

费通可不这么认为，蓄池警察所没多少油可捞，他还想往上爬，升不升官不说，至少调去城里当差，来个平级调动就行。城中尽是大商号，穿官衣的倒背手往里边一溜达，买卖的立沏茶倒拿烟卷儿，赛梨不辣的沙窝萝卜随便吃，临走还得给一份孝敬。费通想得好，但是当上巡官以来，整天围着蓄池转，不了这一亩三分地，并无尺寸之功，免不了闷闷不乐。这一日，虾没和蟹掉爪趁机拍，摇晃尾哄他开心。虾没说：“二哥，我们俩陪您看场戏去？”蟹掉爪也说：“对呀，新明大戏院来了个好角儿，得别提多漂亮了，要段儿有段儿，要扮相有扮相。前天我听了一，生旦的对儿戏，那边是个武生，手使一杆银枪，这边的小角儿唱刀旦，手舞双钩，两个人招换式、上翻飞，在台上打得那个闹啊！台底那好儿喊的，恨不得把房盖震塌了！”虾没问：“什么戏这么闹？”蟹掉爪一抖搂手：“光顾闹了，没看来是什么戏！”虾没“嘁”了一声：“生书熟戏啊，看了半天愣不知什么戏，你整个一槌！您说呢二哥？”费通也一皱眉：“我说老解，以后少去给我丢人现。行听门，外行才看闹呢，别说那没用的了，今天我带队巡夜，你俩跟我走一趟。”

警察所的夜巡队看着辛苦，其实也是一桩差，抓到贩烟土的、行窃的、拍拐小孩的、收赃贩脏的、小偷小摸的、庇赌包娼的，可以罚没赃款，外带领一份犒赏。再逮住个小媳妇儿偷汉什么的，趁机两把小媳妇儿的，不仅占便宜解闷儿，好了还能狠敲一笔竹杠。虽说蓄池警察所辖区偏僻，可是俗话说拉锯就掉末儿，摊就开张，只要去巡夜，多少也能捞儿油，总好过闷在所里大门不二门不迈。

当天夜里，窝废在警察所里齐了巡夜的人手。虾没、蟹掉爪过来献殷勤：“二哥，先别忙着走，巡夜是个力气活儿，哥儿几个得垫垫肚。那什么，你们几个陪二哥等会儿，我们俩去给大伙儿儿犒劳。”说罢了警察所，工夫不大，两人找来一个推车卖煎饼馃的小贩。煎饼馃从清末到民国通常被当作夜宵，比如说夜里听书看戏，无论艺人还是观众，散场后都觉得肚里空落落的，煎饼馃咸辣适，既能解饱又不油腻，再合适不过。警察巡夜得十几个人，把小贩叫过来摊煎饼是为了趁吃。那个小贩垂丧气推着小车，跟在虾、蟹二人后了蓄池警察所，心里暗暗叫苦。为什么呢？这些个“穿狗的”吃煎饼馃就是白吃，不再讹上一份钱已是法外开恩，哪敢开找他们要钱啊？到来只怕一分钱也挣不着，还得把本钱赔光，一晚上白忙活。

巡官窝废带上虾没、蟹掉爪，又喊上手十来个巡警围成一圈，一人要了一煎饼馃。这个要馃的、那个要馃蓖儿的，生葱的熟葱的、放辣的不放辣的，还有面儿不要面，只拿摊的。小贩忙乎得转向，手脚不停闲。等一众人等狼吞虎咽吃完了，不知窝废心里打的什么主意，居然抓了两个大儿扔给小贩。小贩可不敢要巡警老爷的钱，一再推托，心里暗骂：“俩大儿还不如不给，这还落个你没明抢。”窝废一瞪：“二爷给你钱，你敢不要？”小贩嘴中连说：“小的不敢，小的不敢……”双手接过钱连连作揖，推上车跑了。

费通带着一众巡警，一个个吃饱喝足，提上灯在天津城外巡夜。您别看西门外萧条，西门里可闹，有的是通宵达旦买卖的，一望去灯火通明。无奈蓄池的夜巡队不能城，就跟狗撒似的，各有各的片儿，费通等人顺墙河转了半天也没开张，净剩费鞋了。后半夜才撞上两个贩烟土的，可算见着带的了。费通带手弟兄穷追不舍，直追到北城的大刘家胡同一带，两个贩烟土的逃了个无影无踪。这些巡警平日里好吃懒，走路都恨不得让人背着，贩烟土的一跑，他们就追不上了，一个个累得气吁吁，上气不接气，骂骂咧咧收队往回走。北城多为宅大院，大刘家胡同是个死胡同，没有路灯漆黑一片。这也是合该事，费通带队经过的时候，无意中往胡同里边看了一，怎么这么巧，但见朦胧的月光之，从墙上跃一个青衣人，快似猿猴，轻如狸猫，落地悄然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