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节(4/10)

油条，足有七八，两只小胖手左右来回倒，太了，那也舍不得撒手往桌上放。让老板给盛上一大碗豆腐脑，不浇卤，只舀上一勺豆浆，天津卫这个叫“白豆腐”。这也是一路吃法，就为了尝这豆香味。巡警端着碗找座，一瞅见了崔老，忙过去打招呼：“哎哟！这不崔爷吗？可有阵没见您了，您上哪儿去了？”

怎么这么客气呢？只因他们二位相识已久，此人姓费名通，在家行二，人称“费二爷”，在天津城外西南角的蓄池警察所当巡警。穿着官衣，吃着官饭，大贼、小贼、飞贼、蟊贼可没见他抓过半个，只会溜须拍，冒滥居功。旧社会警察讹人的那一他比谁都门儿清，逮个耗也能攥二钱香油来。不过说不上多坏，至少不祸害老百姓，搁在那个年这就不简单。费通费二爷在天津卫有一号，是因为了名的怕老婆，说句文言叫“惧”，天津卫叫“怕婆儿”。他老婆费二那可是位“女中豪杰”，得狮鼻阔，大脑袋、大，胳膊、，糙厚，说起话来嗓门儿又又亮，在家里成天吆五喝六，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，让他打狗他不敢撵。费二一瞪，吓得他如同蝎虎吃了烟袋油——净剩哆嗦了，所以得了个绰号叫“窝废”，又叫“废心”。

就这么一个主儿，却是世家。从族谱上论，他是费家胡同费胜的远房侄孙。老费家在天津卫那是数得着的名门望族，二街往南的大费家胡同、小费家胡同，那全是他们家的。费通可没沾光，别看一笔写不两个“费”字，但是离得太远，了五服了。过去的话讲，了五服没法论，沾亲容易沾光难。老费家再有钱有势，也和他费通没关系，只能在蓄池警察所当个臭脚巡。

蓄池就是后来的南开公园，又称“贮池”，民国年间还是个臭坑，俗称“四方坑”，到了炎的三伏天，一坑的臭蚊蝇滋生，离老远就能闻见呛人的臭味。光绪年间赶上发大，天津城中的污全往这儿。污漫上周围住的坑沿儿，癞蛤蟆满爬，都找不着一条给人走的。夜里蚊扑脸，白天成群结队的苍蝇“嗡嗡嗡”围着脑袋转，说话不敢张嘴，一张嘴保不齐吃去一个俩的，那还不得恶心死？到了寒冬腊月，扬风搅雪，滴成冰，冻得地面裂。这一带更为荒凉，遍地的枯枝衰草，西北剌刮过来，能把人刮一跟。坑周围一个个破旧残败的坟，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，不时发阵阵哀号。还有很多被野狗刨来的“狗碰”棺材，白骨散落在蒿草丛中，夜后磷光闪烁，变成了忽明忽暗的鬼火，看着都让人瘆得慌。

虽说地方不怎么样，可再怎么说也是个穿官衣的巡警，月三块大洋。别小看这三块钱，小门小养家糊绰绰有余，更可以吃拿卡要，来儿“外快”，不敢说丰衣足，至少吃喝不愁。他和崔老相识并不奇怪，一来住得不远，平日里低不见抬见；二来这两人都馋，费通也中意早铺的锅卤，经常门来吃这儿。两人都是吃货，还都是穷吃，也算趣味相投，坐一桌吃早少不了评论足，为什么老豆腐里面不能放香菜，锅菜就必须放香菜？馃到底用多大火炸才最酥脆？里里外外就这儿事，不够他们走脑的。

崔老见来人是费通，赶把筷放，抻脖瞪咽中的吃，攥着半大饼馃抱拳寒暄：“二爷，承您惦记，贫闲云野鹤，一向踪迹不定。前些时受元始天尊相邀，上玉虚听他开坛说法去了。”

明摆着瞪说瞎话，费通也不往心里去，坐在崔老对面一晃脑袋，放碗筷说：“哎哟！我的崔爷，元始天尊相邀啊？那一定是得了真传法力无边了。您门在外有所不知，天津城了一件大事，说起来多多少少跟费某人有些系，我正要请爷您给拿个主意！”

崔老闻言双眉一挑：“无量天尊，贫愿闻其详。”

费通却：“此并非说话之所，咱先趁吃了这早，然后上我那儿说去。”

崔老刚回天津城，他也是愿意凑闹，正想听听到底有什么奇的事。两个馋鬼互了一个“请”字，便低谁也不理谁了，“稀里呼噜”吃完早，撑得直打嗝儿。崔老又喝了一碗豆浆溜溜儿，两人方才双双站起来，离了早铺，叠肚来到费通当差的蓄池警察所。蓄池地偏僻，治安却比繁华地段上好几倍。只因此地零零散散分布着混混儿锅伙，也住着许多游手好闲的嘎杂琉璃球儿，再加上从乡逃荒到天津卫的贫苦百姓，绝对称得上鱼龙混杂。站岗巡夜的警察足有百十来号，除去站岗、巡街的，屋里也有二三十人，挤挤坐得满当。窝废费通一门，屋里的大小警察“呼啦”一全站起来了，齐刷刷立正敬礼。崔老纳上闷儿了，窝废不过是个臭脚巡，天天在一张桌上吃锅菜，还不知他有几斤几两吗？怎么有这么大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