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节(3/7)

均不三千万两，故此得了“银窝”的别号。后来慢慢萧条了，踩得油光锃亮的条石路面也失去了光泽，石间杂草丛生。在当时来说，银窝仍是富贵之地，住在此的没穷人，不过王宝儿家在竹竿巷后街，咫尺之遥却是相差万里。竹竿巷后街多为简陋的民居，正对那些大买卖家的后门，人家有垃圾、脏土什么的，全往这边倒。王宝儿家那个破屋，三九天透风、三伏天漏雨，连窗带门没有囫囵的，不怕雨就怕刮风，漏雨可以用锅碗瓢盆去接，风刮大了屋就掀了。日本就贫苦，又没爹没娘，一个人孤苦伶仃生计无着，来去连个说话的也没有，仅与一只拾来的癞猫为伴，白天托上半拉破砂锅，拉着一破竹竿，沿街乞讨为生。

王宝儿拉竿要饭，这里边也有讲究。竿既能打狗，又能让人瞧可怜，就好像没饭吃，饿得走不动儿，拿竿撑着，再说砂锅，即便你有囫囵砂锅囫囵碗，也得打破了再拿去。王宝儿为了讨饭，走遍了天津城的大街小巷、犄角旮旯，没少往台阶大宅门里扒儿。看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少爷，一个个锦衣玉，小脸儿吃得又圆又胖、白里透红，手里举着冰糖葫芦，咬一顺嘴糖儿。再瞧瞧自己，衣衫褴褛、蓬垢面，黄中透绿的脸，瘦得包着骨，手里这半块馊窝，还是从狗盆里抢来的。都是一般有手有脚有鼻有脸的人，只因投胎不同，就得忍饥挨饿，虽说要饭的脸厚，也不免在夜人静之际偷偷抹泪，常常自问：难不成这辈就这样了？

王宝儿有几分志气，越想越不甘，总觉得憋了一气，暗暗定决心，说什么也不能再要饭了。别的活儿他也不了，就到南城外的芦苇捡秫秸秆儿、苇，捡多了打成一捆，背回来卖给铺。力多少先放一边，四更前后就得披星月地城，因为五更天亮就有要的，起晚了不赶趟儿。

当时天津城中的大小铺不几十家，通常开在胡同，门前没有字号，只在外边挂一块小木牌，上写“铺”二字，里边是一排炉灶。王宝儿常年讨饭，有一份力见儿。他送秫秸秆儿的这家铺与别不同，不仅门脸大，还有字号，门挂着幌，名为“顺隆铺”，取一顺百顺、生意兴隆之意，位于银窝路。了门一左一右各设老虎灶，因其形状而得名，前边的灶膛如同张开的虎，后边一烟囱是老虎尾，两边各有三个灶，上卧六大锅，锅上的木盖一半固定，另一半是活的。老板是哥儿俩，一人盯三个灶儿。各灶的火候不同，靠门的一锅，边的火最旺，煮得开沸，二一锅里是半开，三一锅里是温暾。卖着锅，随时再把二锅、三锅的往前边倒，一来不耽误卖，二来可以省火，因为这只“老虎”的确太能吃，多少秫秸秆儿也不够烧。两个老板从天不亮就开门，肩上搭着白手巾，手里拿着把儿的舀。有买的提着铜壶过来，用不着屋，铜钱扔在笸箩里，打开壶盖放在门。老板吆喝一声“靠后了您哪”，就从屋里伸把儿的舀，上满满一壶的开，手底利索极了。每天早上“顺隆铺”还代冲汤。买的人端个大海碗，拿个，到铺门把碗搁台阶上，磕碗里打散了，老板舀起开往海碗里一冲，这就是一碗气腾腾的汤。回去抓上一把虾、冬菜，再来个饽饽，早就有了。冲一碗汤用不了多少开，给不给钱无所谓，就为了让大家伙看明白，保证是开的沸，不然这可冲不熟。王宝儿为什么往顺隆铺送秫秸秆儿呢？一来住得不远，二来和乞讨一个理，上大人家讨饭，遇上心善的总能多给一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