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节(3/3)

，牙关咬得咯吱吱响。

前年中秋，前任知州即将卸任，王豪与州官一向过往甚密。他赶到应天府，在梁园设宴饯行，周万舟等府中一应官员也被请去作陪。那梁园最早是由西汉初年梁孝王所建，距今已过千年，史称方圆三百里，池湫岩岫错杂，亭台馆榭相连，华奢胜过当时天上林苑。司相如曾留千古名句“梁园虽好，非久恋之乡”。如今梁园虽远不及当初那般宏阔，却也铺展十数里，仍是天闻名之景。王豪为好赏月，将筵席设在一唤作清冷池中央的钩台之上，并将应天府几家上等馆的女全都邀集了去。

王豪和知州都极有酒量，在席上频频劝酒豪饮。赏过月，王豪叫那些女去各宿房侍寝，却兴一个法，叫人拿过一筒签，众官员不能自选，由签来定。房中也不许灯，到次日，众女凭签来领赏。那知州最好风耍闹，一个了签。余官员只能凑趣，品阶签，各自去房中歇息作乐。周万舟一向量小，已吃得大醉，仆人将他扶到宿房门边，便照吩咐离开了。他踉跄去，里黑漆漆，一个女迎上来扶住他，他便任由那女服侍，全不知行了些什么，之后酣然睡去。

第二天，众官员一起用过早膳。王豪便唤那些女来领赏，知州又提议，满座皆是风客，自然该惜怜月，赏钱自家，才不负一夜温柔。众人听了，只能纷纷应和赞同。那些女手执雕竹签候在馆外，王豪叫一个院虞候拿了昨夜记好的单，站在门前，一个个宣唤，梅、芙蓉、桃……那些女听到唤，依次拿了雕竹签来领赏，一个是知州，他笑赏了那女十两银、一匹绢。接来那些官员依次减等，到八品参军这一阶，其他几个都赏了五两。众人不住说笑品评，唯有周万舟一直惴惴不安。他上除去百十文铜钱，只揣了一小块碎银，才四两多，虽只差几钱，却难免被讥嘲。到他时，那院虞候声唤“牡丹”。知州笑：“牡丹乃众之王，不知老周昨夜艳遇了何等倾城之姿？王得重赏才成啊。”

众人一起笑望向门外，等着瞧那王姿容。那妇人走来时，众人全都惊住，周万舟更是猛然张大了嘴，惊愣在那里——来的是一个老妪，年近六十，穿艳衫裙，鬓边了一大朵黄，脸涂得煞白，抿着鲜红的嘴，似羞似怯，百般地扭。

席间众人旋即哄然爆笑起来，茶汤饭粒得满桌，拍桌的、跺脚的、捂肚的、趴倒的、仰侧的……没有一个能坐得直。那笑声更如疯、鸭狂、猪惊、驴恼……各般声气都有，唯独不闻人声。

周万舟坐在那里，脸烧得要涨破，心被数十把铁锤砸成了碎渣。他却必须着坐在那里，不能逃，也不能恼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些笑声才勉停住。知州笑得连手臂都抬不起，满泪，望着他说：“果然是王，快，快行赏，哈哈哈哈……”随即又弯腰笑了起来。其他人也跟着又笑了起来，实在笑不动了，才怪叫哀鸣嘶着停来。而那老妇，则一直站在那里扭，不时跟着抿嘴羞笑两声。

知州又憋住一气，朝那老妇说：“王，还不快谢赏？”那老妇听了，扭着走到周万舟近前，侧了个万福。周万舟都不敢抬，从袋里摸那块碎银，慌忙递给老妇，老妇伸一双老树的手接过去，连声说：“谢官人恩赏！”他听着那声音，心被刀剐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