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节(2/3)

就这么小鬼一般，默默读了四年。读书时常走神，自家也不知学了些什么。王豪两个幼接连早夭，那学堂便停了。良心里暗暗喜，总算能从鬼回到人了。

苏东坡这句词打开了他读书之，他丢开那些经史古籍，开始四寻购古今诗词集。他娘并不晓得其中分别，见他要买书，忙忙地从箱里给他取钱。他去县里书肆，从汉魏六朝开始，一买来细读，如渴如醉，忘寝忘。读了数百卷后，他才发觉，古往今来，并非只有他一人如同遗世之鬼。阮籍、嵇康、左思、庾信、陈昂、王维、杜甫、李白、李商隐、李贺、柳永、晏几……哪个不是孤心独往，寂寞无俦？

王守悫要他寻自家主见，这时，良才似乎真的寻到。从此不但不再怕这孤独，反倒沉于其间，不可自。

过了两年，王守悫去县里应试，竟一举考中。良里瞧着，羡慕佩之余，又有些自失自伤。王守悫去县学读书，他便没了去。

他自幼缺了父兄教导，因而对王守悫既敬慕又依从。只是，王守悫说的“主见”二字，他听着虽好，也牢记在心里，却始终不知去哪里寻主见，即便偶尔有了些主见，也从不敢说，更不敢付诸行动。

不论在家，还是去，良又觉着自己像个鬼了。除了娘，与任何人无，每日独坐独卧，独来独去。这世间一切，他只能旁观，一丝都无法染指。有天，他翻开王守悫从县里捎给他的一卷东坡词集，无意中读到一句：“时见幽人独往来，缥缈孤鸿影。惊起却回，有恨无人省……”他顿时呆住，读了这些年书，从未有哪句让他这般切心，中一阵冰凉发麻，怔了半晌，竟落泪来。

学堂设在宗王豪家，良那时才五岁，心里极怕，却从来不敢违逆母命，只得忍着怕，走过那短桥，去了那学堂。王家那些弟都有些鄙视良，没一个肯睬他，那教书的王家辈也难得看他一。良自家也不愿多语，只缩在最角上，每天这般默默来去，他觉得自己像个鬼一般。他能看得见别人，别人却看不见他。

然而，他娘却不肯罢休。见王家弟中，王守悫读书读得最好，便又去求王守悫的父亲王铁尺，让良跟着王守悫读书。王铁尺最不近人，却极怕和妇人言语，经不住良他娘又哭又求，又瞧在每月六斗粮足够一人伙和学资的分上，只得答应。良便又天天跟着王守悫读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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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娘并不知，从他满十五岁开始，年年他去

非正，而未至失也。

——程颐《伊川易传》

良今年二十九岁，是这村里的三等，家中只一个寡母。母两人，却有一百来亩上田，全都佃了去，生计颇宽裕。唯有一条，母亲束他极严，不愿他务农，只望他能读书举业，因此，从他幼年起，便不许他和村里其他孩童玩耍。那时，三槐王家设了幼学堂，他娘便牵了羊，去恳求掌学堂的王驭，每月六斗粮作学资。王驭极和气，人都称他“王如意”，见他娘说得恳切，便收了那羊，答应让良寄读。

王铁尺规矩极严，好在良始终小心，每天上午去了，先躬拜过王铁尺夫妇，再去王守悫的房里。快中午时，又来拜辞过，而后回家。其他再无多事，因而也从没怒过王铁尺。王守悫比良年七岁，那时已经十六岁，读书极专心勤。见良去，他先有些厌烦，只丢过一卷《秋》，叫良自家默诵，不许声。良早已惯了的，坐在昏暗墙角小凳上，默默翻开那书看，怕翻页会声，便一直盯着一页看。

那猛然起来时，良正躲在大柳树旁边的草棚里。而且，里藏的并非他一人，还有个妇人。

王守悫见他这么安静本分，渐渐回转了心意，每天愿意教他一段。而且，王守悫和王家那些教书前辈不同，每教一段，总先说一句“你得有自家主见”，随后便是他自家的一番主见。良虽然大半听不懂，但极王守悫抒发己见时那等昂扬风发，一回发觉读书竟有这等天地，渐渐对读书生了些趣味。

他娘却说，王守悫自家读书也能考县学，你已跟着人读了六年，也该能自家读起来了。于是，他便日日在家读书。读累了，娘才许他门去田间独自走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