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节(3/10)

钱人家的少爷不一样，穿洋装，脚黑鞋，鼻梁上架着墨镜，紫晶的镜片、黄铜的镜架，三七开的分跟狗的一样，而且是骑自行车来的。一他们这条胡同，真叫军队里放鞭炮——炸了营了。那个年骑自行车的人太少了，引得街坊四邻全来瞧闹。费五这辆“凤”是他托在怡和洋行事的洋人朋友专门从英国漂洋过海带过来的，整个天津卫也没几辆，车标上全是洋文。这个车刚买来的第二天，费五就骑上它在鼓楼门里来来回回遛了三趟，可让天津卫的老百姓开了。大闺女、小小跟在费五后，一边跑一边琢磨，怎么这两个一转起来就能立着不倒呢？费家少爷也是显摆的主儿，车把上的转铃丁零零一响，嘴里唱起了刘宝全的《活捉三郎》。从此他没事也得骑去转一圈，家里有儿什么事他都抢着跑儿，就为显摆一自己这辆自行车。费五到了费通家门没去，一只脚踩在台阶上，那只脚蹬着自行车的脚蹬，一声车铃，叫了一声“费通”。赶上这会儿费通没在家，还在警察所当差呢！费二闻声迎了来，脸上乐开了：“哎哟，五叔您来了，快，快，快。我这就上铺叫去，给您沏茶。”

五叔一摆手：“不用了，我说侄媳妇儿，回告诉小通，他那事办好了，明天让他上韦家去一趟，老爷已经递过话了，回你叫他宽宽手。”那意思就是尽费通所能，给韦家多争取一儿补偿，说完话一车铃，抬把掉转车，扬而去。费二见五叔走了，站在门扯着脖喊了一声：“五叔您慢走！”主要也是为了让街坊四邻听听，看看我们老费家可是有阔亲戚。

等晚上费通回到家，还没等他坐，了一午的费二可就憋不住了，跟他一学，怎么来怎么去。窝废兴坏了，原地蹦了三圈儿。不单麻烦迎刃而解，过去有这么一句话叫“经手三分”，办这档事，上得钱，再经过他的手，能不克扣儿吗？简直时来运转，因祸得福！费二也兴，别的不论，白的银元是真格的，炒了俩顺儿的菜，午去买的小河虾油锅炸得酥脆，外加一碟韭菜炒，了一壶酒，两吃饱喝足，痛痛快快“闹”了一晚上。

转过天来一大早，费通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净净，拿胰洗了三回脸，也仿着费胜那意思，在发上抹了费二的梳油，拎了两个心匣，前去拜访韦家后人。韦家住老城厢北门里，一所大“四合”的房。天津这“四合”与北京的“四合院”还不太一样。北京“四合院”门前有一小块空场，门是八字形大照、石狮、拴桩、灯一应俱全；天津城地势有限，宅门前就是里巷胡同，没有空场，从外边看不排场。那些个富贵人家为了摆谱儿显阔，大多在门楼上文章，讲究“虎座门楼一字墙”，门前有石雕石墩，门楼不施彩绘，而是用砖雕石刻，越有钱的人家，砖雕的图案越。韦家大院门最显的还不是砖雕，而是大门的四个大门簪，刻成了四个金钱，寓意“财源，日斗金”。

有费胜的面撑着，费通与老韦家的人谈得顺利，最后商定好了，给老韦家坟补偿，一个坟十六块银元。那位说也不太多，不多？韦家大坟好几百座坟呢，加一起那是多少钱？那么说，费通就找上边要十六块？不能够！他早想好了，往上报二十三块一个坟，每个坟给官厅大老爷留四块钱，余这三块钱他自己捞一块，另外两块钱分给警察所的弟兄们。商定了价格，韦家给了费通一份祖传的《坟茔葬图》，他们家谁的坟安置在哪儿、坟里有什么陪葬，图中均有详细记载。有了《坟茔葬图》，活儿就好了，只等雇好了活的民夫，就选良辰、择吉日，迁坟动土。理说办得顺顺当当的事，想不到当天又了一场大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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