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节(10/10)

走时气走膘，时运一来挡不住。但是费通面上可不能让自己太寒碜，嘴得跟上劲儿：“哟，掌柜的，瞧您说的，老韦家和我们老费家父一辈一辈的，我又是这事的巡官，当官就得为民主，这可是我应当应分的！”掌柜的哈哈一笑：“您老能这么说，那我更敬重您了，这顿必须算我的！”

掌柜的又说了几句客话，吩咐跑堂的一定伺候好了，就扭忙去了。跑堂的一脸堆笑，讨好地问费通：“二爷，小的有不识泰山，您大人大量可别见怪，您看您几位今天想用儿什么？”

费通的脸比城墙拐角还厚上半尺，上改了：“吃什么不忙，这楼底太吵，我们还是上楼吧。”反正掌柜的吩咐过了，又不用跑堂的掏腰包，顺人何乐不为。当即请一众巡警上至二楼，找了个雅间落座，上好的香茶沏了一壶。跑堂的又问费通吃什么，这句话问了好几次，窝废倒不是故作沉，只是真把他给问住了，他一脑袋锅菜，哪知整桌的酒席有什么，只得觍着脸问跑堂的什么解馋。跑堂的说：“您不如尝尝咱会仙楼的八珍席，总共八八六十四菜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，煎炒烹炸样样齐全，酒也给您好了，烧黄二酒论坛上。”费通赶咽了咽，一拍大说：“得嘞，就它了！”

天津卫与有缘，一来靠近渤海湾，二来又是九河梢七十二沽，所以说无论大饭庄小饭馆，都讲究吃河海两鲜、大小飞禽。这八珍席可以说是集大成者，像什么罾蹦鲤鱼、官烧目鱼、熘黄鱼扇、桂贝、清炒虾仁、煎烹大虾、酸沙紫蟹、丽银鱼、金钱雀脯、麻栗野鸭……费通这样的巡警，绞尽脑也想不来这些个菜。这边跑堂的中报着菜单，费通边一左一右虾没和蟹掉爪两人听得心里馋虫窜，哈喇直往。转四样甜品端到雅间，这叫“开甜”。吃罢，跑堂的又端上茶让众人漱漱。这些个臭脚巡哪懂这，抓起茶杯“咕咚咕咚”就往。须臾之间，酒菜齐备，上等酒席八八六十四菜，油爆、清炒、炸、熘、勺扒、拆烩、清蒸、红烧一应俱全。盛菜的皿没有普通家什，一儿的景德镇粉彩瓷，真正白如玉、明如镜、薄如纸，上面绘着“喜寿福禄”“四季常”的图案，瓷勺细得跟羊脂玉一般，象牙筷上还镶着银边儿。虾没又跟蟹掉爪杠上了：“老蟹，瞧见了吗，你要把这盘掉地，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蟹掉爪当然不吃亏：“老虾米，你也得小心儿，别一不留神把筷给嚼了。”费通顾不上听这俩二货逗闷，好家伙，这一桌酒席少说得几十块银元，费二爷我请客，居然一分钱不用掏，这是多大的面？真是风转，如今到我费某人走运，时运一到，挡也挡不住。

费通等人个儿个儿的酒饭袋，谁都顾不上别人，瞧见酒菜上了桌，拼命往嘴里招呼，恰似江、风卷残云，筷不过瘾了用汤勺，汤勺不解恨了直接手，吧唧嘴的响动惊天动地。跑堂的见多识广，以前可真没见过这么玩儿命吃的，不知从哪儿来的这群饿鬼？

众人连吃带喝、猜拳行令，直闹到二更时分，店里伙计都困得打瞌睡了，方才打着饱嗝、端着肚了会仙楼。费通平时净喝杂货铺的散酒了，何况费二不多给，一顿就二两，那玩意儿过得了瘾吗？这一次可逮着不要钱的好酒了，直喝得昏脑涨、脚无。脾气也上来了，往台阶边一走，大摇大摆，叠肚，嘴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，除了家里的母老虎，官厅大老爷来了他也不怕。他心里估摸这会儿费二早已歇了，那可不敢惊动，就想回警察所对付半宿。一个人溜溜达达，嘴里哼着西信由缰，从北大关走到天津城西南角外的蓄池四方坑。这个地方草丛生，臭气熏天，再往西走全是坟地，没人愿意在这儿当巡警。但对费通来说，这可成了让他飞黄腾达的一方宝地，他刚一走上任，就赶上迁动韦家大坟，这桩差事办得周全，还从中捞了一票，可见时运一到，好事自来投奔。费通越想越得意，趁月明亮，摇摇晃晃从坑边走过，无意中一抬，瞧见一个一缟素的女，手提一盏白纸灯笼，直立于面之上。他喝得颠三倒四，心说：“哪儿来的大胆民女？黑天半夜地在这儿什么？是倒脏土的还是扔死孩的？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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费通正待上前盘问，只见那个白衣女对他拜。他一看这还差不多，这个民女还识相，可又发觉拜的方向不对，似乎不是在拜他。转往那边一瞧，路上走来一个妇人，三十来岁的年纪，穿着打扮称不上华贵，却是胭脂抹粉，脸上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，纵然是良善人家的妇，怕也不是省油的灯。只见她两直勾勾地走向大坑，那个白衣女拜一次，她就往前走上几步，看着两只脚踏了四方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