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节(6/10)

文断字的屈指可数，斗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箩筐。费通能当上巡官也是矬里将军，加上他提前知考题，死功夫拼了命，再考不上也真说不过去了。不怎么说，费二爷从此摇一变，当上了蓄池警察所的巡官，薪俸变成了一个月六块钱。费二来去脸上也有个笑模样了，拿她的话讲：“我们家窝废土箱改棺材——成人了！”

费通当上巡官的消息，在左邻右舍中不胫而走，有替他兴的，有馋骂街的，还有没憋好的。谁呀？远了不说，他们家街坊之中就有这么一位。这个主儿人称“三梆”，住费通隔那院儿，脑袋得前梆后勺、六棱八，没那么寒碜的了。跟牙签似的，要多瘦有多瘦，没骨挡着还能往里瘦，脸上没，耷拉嘴角、塌鼻、死羊。媳妇儿也是天津人，得比三梆还寒碜，白球多黑球少，两只扇风耳朵，鞋脸，一地包天的大黄牙，就这样儿还天天涂脂抹粉，足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。两没孩，也没个正当的营生，逮什么什么。那么说是打八岔的吗？也不是，人家正经打八岔的，天卖盆儿，夏天蹬三儿，秋天养金鱼儿，冬天炒果仁儿。舍得功夫，认力气，为了养家糊，有什么活儿什么活儿，绝不挑三拣四。三梆不一样，成天好吃懒，横草不知拿成竖的，总恨不得唾沫粘家雀儿、空手白狼、天上掉馅儿饼、地酸辣汤，净琢磨怎么不劳而获了。每天一睁什么也不，先奔茶馆。那儿的人最杂，天南海北一通瞎聊，赶上有机会的话拉个房签、个婚，不正经事儿，轻易开不了张，但凡扎上一个，就得逮着蛤蟆攥来。他媳妇儿也不是好东西，在家开门纳客，倒是没生意，不是不愿意，实在是得太对不起人，若有半分姿，三梆上的绿帽早就到南天门了。所以只能设个小赌局，来的都是街坊四邻的婶大娘，从中挣几个小钱。

三梆近半年时运不济，没挣着什么钱，天天饥一顿饱一顿的，自打听说费通当了巡官，心里可就算计上了，往后能沾多大光不说，先得狠扎一顿蛤蟆。这是天津卫的方言土语，说白了就是吃你一顿。过去单有这么一人，说老话叫“白吃猴儿”，听说谁升了官发了财，或者碰上什么好事，甭熟不熟，有没有，准得死赖脸讹你一顿。三梆就是这路人，他还不单是讹顿吃喝，什么事都得想法占便宜，这就叫占便宜没够，吃亏难受。咱拿两个朋友去看电影来说，这里边的便宜就不够他占的。天津卫1906年开设了第一家电影院，到民国初年看电影已经比较普及了。天津卫老百姓好面又凑闹，市面上有什么奇的玩意儿，别人都知，就自己不知，那等于说是没法混了。所以借钱也得去电影院，看看电影里演的到底是什么，看完回来才有得聊。另外过去的电影院里也有“活儿”，单有一路女人在里边生意，打扮得枝招展，旗袍开气儿开到胳肢窝，专陪客人看电影。您想，那能光看电影吗？招一把撩一把让人占儿便宜，天津卫这行人叫“玻璃杯”。经常有那些逛窑逛腻了的，上电影院换换儿。三梆是挣一个俩的主儿，平时挣儿钱吃了上顿没顿，哪有闲钱看电影？可他有办法——蹭票。有新电影上映了，他就想办法约上个朋友一起去看，但是谁跟三梆约着去看电影算谁倒霉。三梆也不是不带钱，兜里先揣好一块现大洋，说起这一块钱可有年了，自打到手那天就在兜里揣着，没事儿就拿手捻，盘得光可鉴人。这个钱绝不能，为什么呢，他这一天全靠这一块现大洋了。两人见了面，雇两辆胶车奔电影院。要说哥儿俩有，到地方一般都得抢着给车钱，比如这趟五个大儿，两辆车是十个，你掏十个不就结了吗？这时候他把那一块现大洋掏来了，让拉车的找，这一块现大洋能换四百八十个大儿，那找得开吗？他那位朋友见状，就把上带的零钱掏来了，他的车钱先省了。

到了电影院门得买票，人家刚给了车钱，理说电影票应该三梆买。他又把那一块现大洋拿来了，电影院当然是找得开了，可是这小有办法，他不排队，使劲儿往票房门挤，当时的电影院不多，看的人可多，尤其演电影，队伍排成一条龙。三梆一边往前挤一边喊：“来两场，来两场！”甭等那位朋友拦他，电影院的人就说话了：“别夹个儿，排队买票去。”他也不急，因为要的就是这句话，听完这话他是回来了，可那位朋友已经排在他前了。他又有话说：“既然您排队了，我就甭排了，等会儿买票的时候我给您钱。”说完这个话，站在旁边跟朋友聊天儿，没话搭个话，天地玄黄、宇宙洪荒，慈禧太后、英国女王，没有他不知的，侃得嘴角直飞白沫。等排到地方了，他一伸手不就把这个票买了吗？那怎么可能呢？他一扭，隔老远招呼卖糖的：“我说，你这果糖多少钱一包？”卖糖的赶挎着箱跑过来：“这位爷，跟您老说，五个大儿一包。”三梆说：“哎呀，怎么这么贵？合着糖又涨价了，光涨不跌，你倒是合适了，便宜儿行吗？”卖糖的说：“行啊，漫天要价，就地还钱，别看不大，咱这也是买卖儿，是买卖就没有不让还价的，您看您给多少？”三梆说：“给你五个小儿吧。”您琢磨琢磨，一个大儿换两个小儿，他这不还价吗？那人家能卖吗？扭就走了。他还对付：“别走别走，我给六个小儿行吗？”这就叫成心，这么一捣，朋友那边已经把票买完了，他这糖也没买成。他不是买不成，本就没想买。